過去四十年,我親歷了一輪又一輪的技術週期:個人電腦與網際網路的誕生、行動與雲端的革命。但沒有一次像這一次。多年來,圍繞人工智慧的討論總是同一套熟悉的節奏──炒作,然後幻滅,所謂的「AI 之夏」之後,總跟著漫長寒冷的冬天。但這一次不一樣,整個對話的氛圍明顯變了。如果說過去一年半的主角是引擎──大型語言模型(LLM)那近乎垂直、令人屏息的躍升──那麼下一個時代的主角,會是我們圍繞這具引擎打造的那台車:那些能駕馭這股原始力量的框架,把它從「一個會生成貌似合理文字的機器」,變成「一個真正能採取行動的 Agent」。
我承認,我一開始是懷疑派。我發現,一段文字看起來有多可信,往往跟你對那個主題懂多少成反比。早期的模型雖然對答如流,卻像是帶著某種冒牌者症候群在運作:它們被優化的目標是「聽起來可信」,而不是「正確」。但轉折點來了──新一代「推理」模型帶來了階躍式的變化。突然之間,我們面對的不再只是一台預測下一個字的統計機器,而是得以一窺某種正在萌芽的認知形式。
我第一次試用新的 Agentic 程式開發工具時,感受到那種熟悉的魔法火花。我丟給它一個自己一直沒空做的私人專案:把一個慈善機構的網站,從簡單的架站工具搬遷到正規的現代 CI/CD 環境。接下來的二十分鐘,它開始工作:提出釐清問題、要求存取憑證、回報進度。那感覺不像在用工具,更像在跟一位菜鳥工程師合作。當它交給我一個可以直接部署的完整套件,附上無可挑剔的文件和單元測試時,我徹底被震撼了。
當然,它並不完美。它會犯錯,會卡住,需要我的監督,更重要的是需要我的判斷力把它拉回正軌。這段經歷印證了我在漫長職涯中付出過代價才學到的一課:你不能盲目信任。但整個過程仍讓人著迷。窺看它的「思考鏈」(chain of thought),就像看著一顆心智在運轉──凌亂、非線性、充滿起步、停頓和自我修正,跟我們人類的推理沒什麼兩樣。它不是一條直線,而是一場朝著解答前進的隨機漫步。這裡面藏著某種全新的東西的核心:不只是一個能生成內容的智慧,而是一個能生成「計畫」的智慧。
這就是 Agentic 框架的承諾。它是「一張靜態的捷運路線圖」和「一台會即時重新規劃路線的 GPS」之間的差別。傳統的規則式自動機只會走固定路徑,一遇到意料之外的障礙就掛掉。而由推理模型驅動的 AI Agent,有潛力去觀察、適應、另尋出路。它擁有某種數位常識,能在現實世界數不清的邊角案例之間穿行。這代表了一種轉變:從「告訴電腦該做什麼」,變成「解釋我們為什麼需要這件事,然後信任它自己想出怎麼做」。
這片新疆域固然令人振奮,卻也帶來沉重的責任感──尤其從我的位置看出去:我是一家全球金融機構的 CIO,賭注高到無法估量。一個 Agent 在發明「雞肉鮭魚雙拼派」食譜時出錯,是個有趣的軼事;一個 Agent 在執行交易、管理風險或處理客戶資料時出錯,就是真正的麻煩。我讀過那些免責聲明和警世故事:有個網頁自動化 Agent 登入失敗後,竟然決定寫信給國會議員抱怨登入牆。這個帶著黑色幽默的故事提醒我們:我們正在跟一項自己還沒完全搞懂的技術打交道。
正因如此,工匠精神、文化,以及對原則的執著,成了我們必不可少的指南。我們的工程信條不只是紙上的文字,而是我們的羅盤。我們必須「帶著目的去打造」(Build with Purpose),確保每一個 Agent 的設計,都始於對客戶問題的清楚理解。我們必須「看見轉角之後」(Look Around Corners),預想失敗的模式,把韌性設計進系統裡。最重要的,我們必須「贏得信任」(Inspire Trust):對方法保持透明,對結果負起責任。
在 Agentic 的世界裡,這些信條變得更加迫切。殘酷的事實是:你不能把這些強大的新工具直接疊在混亂、不一致的系統上,然後期待好結果。混亂的系統加上 Agent,就是一場災難的配方。用「垃圾」資料訓練出來的 AI,產出的不只是垃圾,而是貌似合理、自信滿滿的垃圾,足以毒害整條流程。所以我們的第一要務,是把地基打好:投資乾淨的資料、一致的中繼資料(metadata)、定義完善的 API。我們得建好現代的「州際公路系統」,讓這些 Agent 能安全地高速運行。這是打造「可程式化企業」(enterprise as software)的辛苦基礎工程──讓我們的流程,跟我們的程式碼一樣架構嚴謹。
歸根究柢,這趟旅程不是要取代人類的才智,而是要增強它。它要求我們所有人學會一套新技能:把任務講清楚的能力、懂得委派的智慧,以及驗證產出品質的勤勉。它要求我們謙卑,承認自己的無知,並且永遠不停止學習。這本書接下來的篇章,提供了打造這些新框架的技術地圖。我希望你用它們打造的,不只是「做得到」的東西,更是正確的、穩健的、負責任的東西。
這個世界正在要求每一位工程師挺身而出。我相信我們已經準備好了。
祝旅途愉快。
Marco Argenti,Goldman Sachs 資訊長(CIO)